陈薇拉兴高采烈地出现在他面前时,韦应物感到非常意外。就在几天前,他热情地请她来这边旅游,她却嗤之以鼻。“有什么好玩的?”她在电话那头诡秘地说,“我并不喜欢旅游呀。”韦应物很容易就想到了她当时的样子。在他面前,她总喜欢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架子,事实上,她非常喜欢旅游,上次她就亲口对他说她想去云南。“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。”他很多次地对她强调了这一点。“你才不可理喻呢!”她把电话重重地摔下去。
“她一定感到委屈了。”韦应物痛苦地用听筒砸着头皮。每次打电话,他们都要为一点小事吵个不停。喋喋不休地争吵让他彻底地失去了自信,每吵一次,他就要一个星期写不下东西。争吵除了让他寸步难行外,更要命的是使先前的温柔体贴变得僵硬、虚假、不真实了。 这真糟糕,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证明这么一个事实:他是个假模假式的人。自一开始他就清楚下一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。
在韦应物眼里,她与别的女孩不一样,她简直有点过分的聪明了。她的不来这里怕是对她自身的考虑的缘故,她似乎是在有意躲着他,“单独在一起很危险的。”他想起她曾开玩笑般地提起过这件事。但韦应物固执地认为这是对他的不信任、不尊重。“这难道不好笑吗?我们可是恋人!”他特意强调了“我们是恋人”这一点。
韦应物感到了极大的侮辱。他用余下的钱去买了一整套卡夫卡小说全集,里面的《
致父亲的信》是他最喜欢的一篇。他总觉得他与卡夫卡之间存在着某种怪怪的联系,至少,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。
“父亲有着骄傲的体魄,”有一次他对陈薇拉说起他的父亲,他说他一进屋就脱去外套,并肆无忌惮地在客厅与房间之间来回走动,胯间那东西有力地向外突出。“他总是在有意地展露他健壮的体格。”陈薇拉注意到他的话里带着轻微的妒忌。与父亲相比,他的体形确实欠缺了点,他看上去显得过于瘦削羸弱了,而且肩膀有点窄。
“但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察觉到我的窘迫,”他说他很感激父亲,是他的忽视让他多少有了点自信,但他俩的这种差异至今仍然没有什么改变。“很多时候,父亲简直成了我衡量万物的尺度。”
因为这篇书信,他几乎忽略了卡夫卡的其他所有小说。他反复地读着《致父亲的信》,并尽量把速度放慢,为的是将这份痛苦延续。“生活是一种持续的引开”,想到这句话的时候,他有了短暂的激动。
“你不喜欢我来吗?”傍晚的时候,陈薇拉打电话说她改变注意了。“你真是无理取闹,” 他搞不清她到底在做什么,但语气明显地缓和了很多。
“但是,我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呀。”他感到了为难,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在胸口慢慢升起。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你带我去看大禹陵,好吗?”她说完抽水马桶似的笑声从那边传过来,韦应物赶紧把话筒拿开。他们的争吵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快,韦应物把它看作是他们爱情里的小插曲。
“你让我们好等。”他答应要去车站接她的,谁知道她这么早就到了。陈薇拉举起小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敲打起来,她的绒黄色背包真好看。“这是新疆来的姑娘,格林秀。”她给他介绍随行的女孩的时候故意向他使了个眼神。韦应物终于知道她能来的原因了,真聪明,居然拖了个做伴的,他的自尊心再次受到打击。
“你好。”新疆姑娘羞涩地伸出手,韦应物一时反应不过来。他甚至有些迁怒于新疆姑娘了。但只一会儿,他就转悲为喜了,他发现她是个不善表达的姑娘,这一点与陈薇拉截然不同。她的文弱看上去要比陈薇拉有趣得多。
“我们可能要在这呆2天,她说这里很美。”她说她们在等他的时候已经买好回去的票了。
韦应物带他们先去了兰草旅社,那地方很不显眼,司机转了两圈才找到。放置好行李后,他请他们去豪上豪吃牛排。整个过程中,新疆姑娘表现得矜持、安静。
“你累了吗?”陈薇拉提醒她玩得开心点。新疆姑娘很不自然地笑了笑,“你们玩吧。”
她识趣地落在他们后面,看着他们快乐的样子,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羡慕。买羊肉串的新疆老乡发着罗罗罗的怪叫声,她去买了三串洋肉串,并熟练地与他交谈起来,她的爽朗的笑声让韦应物吓了一跳。她看到他后迅速地停止了笑声。
“她平时也这么忧郁吗?”韦应物小声问陈薇拉,他看到新疆姑娘正朝他们走来。
“没有呀,她在那边很好的。”陈薇拉收敛了笑容,也觉得她有点不可思议。
新疆姑娘把两串羊肉串分给陈薇拉,她的精神看上去并不理想。在去夜市的路上,一辆出租车差点撞上她,陈薇拉快速地抓住她,“你找死!”司机粗鲁地骂了一句。
“你怎么啦?”他俩扶她到公交车站台的长凳上休息。新疆姑娘紧紧地抓住陈薇拉的衣服,身子不停地颤抖起来。
韦应物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,叫陈薇拉抱紧她。新疆姑娘把头靠到她的肩上时犹豫了一下。
回旅社后,韦应物出去买药,回来时整个人都是湿的。“外面下雨了?”陈薇拉惊叫着拉开窗帘。她对突如其来的事情总是表现出十分的热情,韦应物笑着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新疆姑娘按照说明书服下了药,韦应物拿毛巾擦干头发,尴尬地避开新疆姑娘的眼神:“你先睡吧,明天还要去大禹陵呢。”
陈薇拉怕打扰她,只是很小声跟他说了很多话。新疆姑娘翻了个身,识趣地把脸转向里边。她看上去就像个安静的瓷娃娃。韦应物起身要走的时候,陈薇拉拉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说她会偷听吗?”他没想到陈薇拉会这样问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吱咕咕的翻转声,他小心翼翼地向对面看了看。陈薇拉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,熟悉的气息让他心烦意乱。
陈薇拉有一副很好的身架,每次缠绵都让他有全新的感觉,今晚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劲。他时不时地看看对面,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陈薇拉重重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,他疼得“哇”一声叫出来。陈薇拉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,声音大得盖过了他的叫声。他凝神细听着周围的响动,除了陈薇拉的笑声,什么也听不到。
“怎么没响动呢?”他轻声嘀咕着,好像很希望听到翻转声的样子。他还在为陈薇拉刚才的举动耿耿于怀。
第二天起床的时候,他朝那头看了看,新疆姑娘甜美的脸正向着他们的床。他感到了恐慌,连衬衣纽扣都扣错了。
大禹陵坐落于城南郊区,乳白色的石铺大道整洁平坦,一直延伸到山脚。“真气派!”陈薇拉兴奋得像只蝴蝶一样飞来飞去,美丽极了。一路上,他们坐错两次车,但心情还算不错,就连新疆姑娘也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,只是她从不在他面前出现,她一直躲在后面。
“她有心事。”他对自己说,她一定遇上了什么麻烦,这次出来旅游无非是为了散散心,他决定找个时机好好跟她谈谈。好几次,他转过脸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些什么,但每次她都熟练地避开了,从她平静的脸上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。不过,她真的很美丽,这一点陈薇拉已经强调过好几回了,她曾调侃地指责他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。
禹庙前桂花园里还没有开花,但也能闻出一些清淡的气味。陈薇拉兴奋地在前面绕来绕去,还不时地叫他俩快点过去。韦应物转过头,却没看到新疆姑娘的身影。陈薇拉还在那里向他招手,他快速地跑了过去。她乘他不注意把一些落叶塞进了他的脖子,他佯装生气地追赶着要打她。她笑得更欢了,爽朗的笑声穿过树林,传出很远。
他俩相拥着穿过禹庙来到窆石亭。一路上,他们的亲昵引来不少游客的目光。经过禹庙的时候,服务员正在聊天,看他们进来马上笑吟吟地迎上来,但脸上明显地露出臃懒的神色。窆石亭里没别的,单单一块乳褐色的窆石,据说是大禹下葬时用来下棺的工具。陈薇拉围着它转了一圈后,目光停留在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上。她仔细地辨认着,一股十足的学究气。韦应物则不解地思索着要怎样用它来下棺,正想听听她的意见时,却惊奇地发现她的眼睛都快贴着窆石了。他可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件事情。
“你不觉得它很像男人那东西吗?”她的非凡的想象力将他原先美好的愿望扫得一干二净。在她面前,他的判断力屡屡受挫。
“那你刚才这么认真在看些什么?”
她笑着扬了扬眉毛,她有着好看的长睫毛。“我想看看它是不是值得我去正眼看它。”她对新奇的事物总是抱以怀疑的态度。
“结果呢?”他倒是希望看到她失望,他一向以为失望是消磨极端的一种很有效的方式。
“也没什么,但我尊重它。”他想起她曾多次向他提起过尊重与信仰的问题,很多事情,她说只有尊敬,没有崇拜,崇拜会导致盲目的信仰。
韦应物厌烦地看着她,他觉得某些想法从这位外表明朗的女孩嘴里说出实在是不可思议,他明显地感到她要比他深刻得多,复杂得多。“女孩实在不该有这样的想法。”每次讨论的结尾他都这么认为。但是,不得不承认,她的怀疑使得她比他更像个艺术家。这个结论是在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。他觉得九分的怀疑让他成为一个艺术家,一分的肯定至少让他不至于崩溃,得以成为一个人。
陈薇拉目不转睛到盯着他。她在期待他的反驳,但他已经厌烦了。他觉得他们的谈话并不愉快。每每这时,他都以沉默代替。即使这样,他还是感到不够自信,所以,他很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向远处的一块石碑上,他痛苦地感到自己就是石碑下的那只乌龟。
新疆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他们前面,此刻正靠着石碑看他们表演。他肯定她早就在那里了,并看到了他们争论的整个过程。她站在那里与石碑相映成趣,她的冷艳提醒他,她有着与陈薇拉截然不同的气质。他清楚地看到她在做着一些跺脚之类的动作,“真不知道她的冷漠的态度要保持到什么时候。”他烦躁地将目光收回,陈薇拉似乎没怎么计较他的反应,她向新疆姑娘招了招手。“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溜了呀?”她的责怪终于使新疆姑娘的笑容开了一次花,但时间很短,这让韦应物想起了那些开了又偃的昙花:短暂却美丽。
他们原路折回,继续逛了禹陵、禹祠,最后决定爬上山顶看大禹铜像。两个女孩相互搀扶着向上攀去,陈薇拉有意将他冷落在一旁。韦应物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难过的,倒是新疆姑娘内疚地转过来看了他好几次。陈薇拉对着她轻轻耳语了一阵后,他就再也没法欣赏她那瓷器般的脸了。
山路上光线暗淡,他觉着无聊就与过往女客调情挑逗。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,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表演他的流氓行径让他感到了十足的愉悦。陈薇拉不动声色地继续大声说话。双方都知道对方是在有意刁难自己,换句话说,他们都非常自信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存在。作为旁观者的新疆姑娘意识到了这一点,所以,她一直保持着原先的冷漠态度。韦应物越想越气,居然大着胆子去摸女客的头发,即使被痛骂一顿“流氓”,还是嬉皮笑脸地搜寻下一个目标。不过,值得注意的是,他还真从与别人的调情中获得了满足。他的继续挑逗无可厚非地证明了他要将这种满足延续下去。他的假戏真做可谓恰到好处。他正是准确地把握住了陈薇拉的倔强心理,才使他的计划变得明目张胆了。他不断地拍些照片送给那些女客,这样摸起头发来也就顺利多了。
大禹铜像孤独地矗立于山顶之上,巨大的外表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亮光来。陈薇拉挣脱新疆姑娘的手,欢呼着奔向铜像。韦应物看见她站在大像前,双手合十,很虔诚的样子。他真怀疑这样的东西能给她带来好运。他看了看新疆姑娘,她也在看着他。他觉得她是不屑与他说话的。
“来了。”他正要跟她说话时,却看见陈薇拉正在向他们招手。
“你也来祈祷吧,他会使你梦想成真。”陈薇拉轻轻拉起新疆姑娘的双手,又把它们合在一起。
“但我们的神不在这边呀。”她笑着拒绝了陈薇拉的好意,双手却并不因此而分开,倒是陈薇拉显出非常不安的样子。她似乎是在有意表现出热情,这给人的感觉反而不那么自然了。对她的热情,新疆姑娘却并不坦然接受。韦应物清楚地感到她们之间存在某种古怪的对立关系。他走过去紧紧抓住陈薇拉的手,他没想到如此开朗的她也拥有自己的痛苦。
新疆姑娘悄悄绕到铜像后面,日光下,一身素衣,像一尊寂寞的仙女塑像。
“她看上去很孤单,不是吗?”他不由自主地要向她走去,陈薇拉紧攥着他的手。新疆姑娘看着远方,一颗石子在她脚下悄悄滑落山涧。
“照张相作个纪念吧。”陈薇拉看着一脸茫然的他建议道,并摆了几个潇洒的姿势,她总是很美。韦应物快速地按下快门,“嚓”“嚓”,最后将镜头对准了新疆姑娘,“嚓”!
“留一张胶卷好吗?”陈薇拉说出这个意愿的时候,韦应物对她的笑容感到了迷惑。
山顶上的游客零星地散落在铜像底下,都显出了无精打采的样子。
“你不觉得大禹先生天生健美吗?”她说大禹的四肢粗壮与他长久干苦力活有关。她的话引得所有在场的游客一齐鼓掌,就连一向苦闷的新疆姑娘也笑出了声。她总有本事使尴尬转为和谐。
下山的时候,陈薇拉拉着韦应物的手,显得春分得意,她又恢复了原先的面貌。回到市区,他又带她们去看电影、逛书城、坐乌蓬船。陈薇拉尽情地享受着每一段时光,新疆姑娘却一如既往的矜持、安静。在韦眼里,她俩性格各异,却又有说不出的相似之处。
晚饭后,新疆姑娘执意要换房间。“你们不觉得这里车子很吵,睡不着吗?”韦应物与陈薇拉面面相觑。
他去服务台问可有多余的房间,但很快就回来了。“要不,我回去好了。”他不情愿地提议,马上又后悔了。
“算了,”她的妥协让他俩稍稍松了口气。
新疆姑娘很早就熄了灯,他急不可待地搂紧陈薇拉,明天他们就要分离了。
火车就要靠站了,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们走进检票口。他突然有种想要喊出名字的冲动,但吵闹的喧哗声盖过了他的本就不怎么重的喊声。她们从他视线里消失了。
他失望地向车站外面走去。突然,一声甜蜜的声音在他后面响起。
“她呢?”
“走了。这是她给你的,留作纪念吧。”他接过她手中的照片,上面是三个熟悉的身影:新疆姑娘、检票员和他的背影。他突然想起了陈薇拉向他要最后一张胶卷的情形。
“她说什么了吗?”
“我只记住了一句,她说‘爱情的春风已然过去,我没有难过;当夏风来临的时候,我已不在这里。’”
“还有呢?”他一向赞赏陈薇拉的心思细腻,原来她早就发现他的心思不在她那里了。
“叫我做会完整的夏风,‘在春风和夏风之间没有纯粹的季节’。”她抬起头轻声地说,“我打算再在这呆两天。”
新疆姑娘羞涩的笑容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幸运,她终于肯对他微笑了。她也是个懂事的女孩。在事情未出现转机之前,她会尽量让自己生活在个人的环境里,不去影响双方的生活。他终于明白她们的相似点在哪了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他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来。
乙屹